第36章(1 / 2)
油灯的火跳了一下,变得更加明亮。这株火焰似乎迎面劈开,要蹿到自己脸上。藤大纳言只觉得越来越热。纵使不来添油,这盏灯也毫无疑问地会直燃到早上,甚至一直燃烧下去。
四公主?自己的声音犹如鬼魂,萦绕于房间的四面八方。细长从手里滑到地上。骨寒毛竖之感终因疲惫渐渐淡去,夜里依然静谧无声。
藤大纳言回到家中时,浑身大汗淋漓,单衣沾在身上,浓重的汗味几乎盖过衣香。好几个家仆都捂上了鼻子。
清晨时分,双腿肿得更厉害,好不容易退下去的高烧又升了起来,到夜里仍没有要退的迹象。贺典药头匆匆赶来。
我什么时候会死?脑袋与双腿都不断送来刺痛,藤大纳言宁可神志不清。
贺典药头却说,没有关系的,只是太累了才会这样。
没有关系?我的头好痛,痛得快要死了。
这是小毛病。
哪里是小毛病了,你痛过么?
宁愿有一把刀将自己了结的这种痛苦,你一定想都想不到。好疼啊,真的好疼啊。我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折磨
平日里发烧,也不见得你这样。
一边的右尉以为藤大纳言与贺典药头争吵起来,有些不知所措,对主人道,会好的
那种声音有如蚊虫叮咬,自己心里腾地升起一股厌恶。更大声地说:
那么腿呢?腿一直在流脓水,晚上根本没法睡觉,你知道我几天没有睡觉了?
怎么连这个都受不了?那战场上缺胳膊少腿的士兵都不要活啦。你身体很好,伤口会慢慢愈合。
右尉啊地惊叫一声,藤大纳言一下子坐起来。
我明白,医生总是会在将死的病人面前说些鼓励的话。白天的时候我的家仆已经悄悄地出去给我置办后事了,我都知道。这种时候,你依然不肯对我说实话,是吗?这就是众叛亲离的滋味啊,我的因果报应都到了。
贺典药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,而后用一只拳头,拍了拍他的膝盖,接着凝视着这只拳头。这个动作更加印证了藤大纳言心里的想法。可贺典药头说出了令自己意想不到的话:
你自己那么想要死,有成千上万种方式,都可以死得很痛快。
外面传来啪嗒啪嗒牛车移动的动静,哥哥又在这时候出门而去。
贺典药头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转,久久没有散走。车轮走远之后,一切都恢复如常。整座房间由庄严的安宁笼罩着。藤大纳言大梦初醒,哥哥的病呢?
贺典药头的双眼直直射在自己脸上。自己脑袋的疼痛也一扫而光,瞬间无比清醒,哥哥会怎么样?
我也不知道。
为什么?为什么?贺典药头默不作声,自己就莫名地火大,拳头也有了力气,前段时间,用的那个药,不是好的很快吗?什么都吃得下,气色也很好,在院子里散步都没有问题。现在又说不知道?
贺典药头仍是看着自己,现在吃的也是这个药。
自己忘记呼吸了,没有用了?
他真的吃了吗?早晚各一次。
其实家里很久之前就没有药味了,只要把药汁端到哥哥面前,会马上被他打翻。强迫他喝也不可行。
我不知道
要重新给他诊断一次。贺典药头说。
这回轮到自己说不出话了,哥哥怎么会同意呢,吃之前的药就不行吗?
贺典药头嘴巴抿得紧紧的,不吐一言一字,这种讥讽的沉默,比大声指责更加侮辱。脑袋又开始刺痛,就连眼眶与耳朵也烫得像沐浴在蒸汽里,我有什么办法?要是哥哥能听我一句,至于现在连我也要来求你吗?
自己已经习惯被宠爱着了,这个毛病在外人面前也改不过来。真可恨,这都是谁的错啊?藤大纳言的面颊烫得发疼,要是再掉下眼泪,以后还有抬得起头的可能吗?
贺典药头说,他的身上,好像有腐烂的味道。
藤大纳言实在受够了,不停捶打着被子,我有什么办法?我有什么办法?四公主死人一样的脸猛然蹿上心头。之前死在自己手里的每一个人,都清楚地串在一起,来回播放。自己差点儿又哭哭啼啼。
右尉扑过来,问这问那,被藤大纳言赶猫狗似的扇开。
我再开十帖药,可以吗?典药头问道。
十帖就能像之前一样了吗?
药一定要给他吃下去。
有什么办法让他吃下去?
说是为了四公主也行。喝下这药,身体会自然流淌出香气,脸也会好看,四公主一定更加爱您。这样子给他说吧。
自己却无法为这荒诞不经的话发笑。比任何正票的诅咒都要尖锐,这句话正深深刺痛了自己的心。要是能这样就好了。别无他法的自己,因这一句话而安静下来。
贺典药头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。
刚刚外面那个动静
是哥哥出去了。
去哪里?
还能是哪里呢。自己又躺了回去,闭上眼睛。
我最近住在乡下的房子里,确实不太很清楚。
你家的饲牛人都知道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贺典药头说,其实,我被调走了,很快就会离开京都。
为什么?
去问问你的哥哥吧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十帖够吗?
自己居然在想这个问题,贺典药头竟也认真地给了答复,我会把药方留下,要是配多少帖都可以。
那么,一路走好。
谢谢。还有一件事。那个四公主,不大像是人类的样子。
什么呀,你想说是仙女吗?
不,我家里也有一些传授修验道的传统。对这方面,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,我觉得更像是精怪一类的东西。
他把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毫无保留地献到自己面前,所以专门挑这种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。藤大纳言把脑袋一偏,问道,你觉得哥哥怎么样?
贺典药头根本懒得回答自己那个无聊的问题。如果这病里有四公主的原因,那么治不治得好
自己坚持问他,你觉得哥哥怎么样?
贺典药头终于停了下来,藤大纳言尽管躺在帐台,还是极力把头歪着,做出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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