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天黑了,杀人(1 / 2)
白沟河南岸。
芦苇荡深处,死一般寂静。
空气里弥漫着水草腐烂的腥味,和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四十八条幽灵般的战船,藏身于密不透风的苇丛。
船上的士兵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,蹲在黑暗的船舱里,机械地啃着冰冷干硬的饼子。
不许说话。
不许生火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。
有人因为过度紧张,肠胃痉挛,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干呕声。
有人在胸口反复画着根本不存在的十字,嘴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,念叨着家里婆娘的名字。
顾远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尾,背靠着冰冷的船舷,闭着双眼。
他的脑子没有休息。
像一台精密的、没有感情的机器,在最后一次推演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。
第一步:周德海率三百水鬼营精锐,趁夜摸到上游五里处的狭窄河口,用沙袋土石,筑起一道临时堰坝。
白沟河上游连日暴雨,水位暴涨,只需将这头狂躁的野兽拦住一个时辰,就足以积蓄起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第二步:洪水决堤的瞬间,四十八条鬼船全速冲出,顺着洪流直扑契丹大营。
连环弩车喷吐死亡,火油箭矢点燃地狱。
趁敌军在洪水中人仰马翻、建制大乱之际,从水面上给予他们最致命的打击。
第三步:一击即走,绝不恋战。
不上岸,不纠缠。
顺流而下,在契丹人的铁骑反应过来之前,彻底消失在下游的入海口。
整个计划的核心,不在于杀伤。
而在于焚烧。
烧光他们囤在河谷东岸树林里的所有粮草。
三十万大军的命脉一旦被切断,这场战争,便已提前宣告了结局。
他那张苍白的脸上,忽然闪过金銮殿上,那个孩子撕心裂-肺的怒吼。
“朕与行之,共赴黄泉!”
顾远的手指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。
“我种下的枭雄之种,开出的赤诚之花……”
“放心,你的刀,在折断之前,会为你斩开一条通往至高王座的血路。”
他缓缓睁开眼,那双眸子在黑暗中,亮得像两点鬼火。
天色,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浓厚的乌云如同铅块,死死压在天空上,连一丝星光都吝于施舍。
远处,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。
要下雨了。
很好。
雨声,是这世间最好的遮掩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船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死寂。
“周德海。”
“末将在!”黑暗中,一个沙哑的声音立刻回应。
“带你的人,上岸。”顾远的声音冰冷如铁,“两个时辰,我要听到上游的水声变了调子。筑好坝后,原地待命,等我的信号。”
“何为信号?”
“三支火箭。”
“看到火箭,立刻掘坝!然后沿南岸狂奔三里,到下游渡口,船队会接应你们。”
顾远顿了顿,补上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别回头看。”
周德海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带着血腥味。
他重重一点头,没有一句废话。
这位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老兵,翻身越过船舷,魁梧的身躯无声地滑入齐腰深的冰冷河水。
三百个同样沉默的身影紧随其后,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,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之中。
顾远回头,目光扫过船上那些紧张到极点的弩手。
他能听到他们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他能闻到他们身上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酸味。
那个叫张铁嘴的汉子,正蹲在他的连环弩车旁,用满是油污的袖子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二十四根狰狞的弩臂。
他的动作很用力,仿佛想把自己的恐惧,也一并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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