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五百里急行,兵临白沟(2 / 2)
周德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剧毒的勇气。
他猛地回头,用尽全身的力气,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彻底傻掉的士兵,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:
“都他娘的听见了没有!给老子把船扛起来!”
那天下午的场面,成了这支军队所有人终生无法磨灭的噩梦,也是他们脱胎换骨的洗礼。
近三千个衣衫褴褛、形容枯槁的老弱残兵,赤着上身,在毒辣的日头下,将四十八条狰狞的战船从泥水里拖拽出来。
他们用粗糙的船肋木当杠,用磨烂的麻绳捆绑。
然后,在周德海和各级军官的嘶吼与鞭打下,将那沉重的船身,一点点地……扛上了自己的肩膀。
“一!二!走!”
数千人共同发出的嘶吼,沙哑而绝望。
他们踩着干涸龟裂的河床,一步,一步,艰难地往前挪动。
太阳炙烤着他们黝黑的脊背,汗水混着血水,从肩膀上被木头磨破的伤口里渗出,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,瞬间蒸发。
有人脚下一滑,连人带船轰然倒地,立刻被后面的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,继续扛。
有人当场昏厥,就被扔到一边,自有其他人咬着牙补上他的位置。
没有一个人敢停下。
因为顾远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他那瘦弱的身体扛不动船,甚至连一把刀都显得沉重。
但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,走在所有人前方,为这支庞大的、正在陆地上蠕动的“船队”,探路。
哪里有深坑,哪里有尖利的石头,他手中的竹竿便会精准地点过去。
然后,他那清冷的声音就会在队伍上空响起:
“左三步,绕行。”
“前方碎石,落脚慢。”
就这么走了两里路。
整整半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条船的船尾,重新滑入前方河道那冰冷的水中时,近三千人,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,瘫倒在河岸上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一片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他们看着彼此,看着对方身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和伤口,眼神里,曾经的麻木和绝望,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,混杂着疯狂、死寂与一丝丝病态亢奋的诡异光芒。
顾远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,回头看了一眼这支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部队。
他没说什么激励的话。
只说了一句:“还有一天的路。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,你们就能亲手拧下契丹人的脑袋了。”
没人欢呼。
但也没人再说一句丧气话。
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爬起来,整理兵器,检查船只,那动作,像一具具被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提线木偶。
第四天半。
傍晚。
四十八条鬼船,无声无息地驶入了白沟河宽阔的水域。
河水比预想的要深,也要湍急。
夏秋之交的雨季已经拉开序幕,上游汇聚而来的水量,让整条河都充满了狂躁的力量。
顾远站在船头,冰冷的河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眯着眼,望向北方。
十几里外的地平线上,一片巨大的、如同乌云般的烟尘,正缓缓压向天际。
契丹人的中军大营,到了。
周德海悄无声息地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了远方的恶鬼:“监军大人……到了。”
“前面那片低洼地,就是瓦桥关南面的河谷。契丹人的大营在北面高坡上,他们的粮草辎重,全囤在东面那片树林子里,离河岸大概五六里。”
“多少人看守?”
“看不清,但光看这烟尘的规模,大营里……少说也有七八万主力!”
顾远没有接话。
他蹲下身,在船板上摊开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羊皮,用木炭在上面飞快地勾勒起来。
河道走向。
两岸地形。
敌军大营。
粮草方位。
风向。
水势。
当最后一笔落下,他盯着这幅即将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简陋地图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身,将羊皮卷好,塞进怀里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,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“所有船,靠南岸停泊,找芦苇荡藏好。”
“全军噤声,不许生火,不许离船。”
“等。”
周德海下意识问:“等什么?”
顾远抬起头,看向那片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天空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等一场,能把天都冲垮的大雨。”
“等一个,最适合埋葬他们的时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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