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黎明哭声(2 / 2)
“也就完了。”七姑接过话头,“所以李员外一定不会坐以待毙。他肯定会想办法破坏你的工作,或者反咬你一口,说机关是你做坏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危机感。
她们就像站在两军对垒的正中央,左边是林总管,右边是王珪,两边都想要她们死,或者至少死得有用一点。
“我有一个办法。”陈巧儿忽然说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让他们两边都咬不到我们。”陈巧儿在屋里来回踱步,“我要在‘蓬莱仙境’里做一套真正的机关,不是东改西补的破烂玩意儿,是一套全新的、任何人都做不了手脚的系统。只要太后和皇上足够喜欢,我们就有了最大的靠山——天家的信任。”
七姑皱眉:“但这样一来,你同时得罪了林总管和王珪两边。”
“得罪?”陈巧儿笑了,“我谁也不得罪。我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乡下女匠人,什么党争、什么暗斗,我听不懂。我只知道太后要过寿,我要把活干好。谁要是拦着我干活,那就是跟太后过不去。”
七姑怔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你这个憨货,倒真会装傻。”
“这叫大智若愚。”陈巧儿得意地一扬下巴。
但她们还是低估了这潭水的深浅。
第二天清晨,陈巧儿正在崇庆殿的工房里绘制机关图纸,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。她推门出去,只见几个禁军押着一个工匠往外走,那工匠满脸是血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有人让我放的……”
工房角落里,原本堆放得好好的紫檀木料被泼了桐油,火已经灭了,但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。价值数千贯的木料,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“陈娘子,”林总管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笑脸,“您看,老奴说的没错吧?这宫里不太平,您需要靠山。”
陈巧儿攥紧了手里的炭笔。
她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——肯定不是林总管,他没必要自毁长城。是王珪那边的人,目的是让工程延期,把责任推到林总管头上。但林总管正好借机施压,逼她就范。
两边都是狼,都在等她自己跳进嘴里。
“林总管,”陈巧儿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最天真无害的笑容,“民女想明白了。您之前说的那件事,民女答应了。不过您得给民女三天时间,让民女重新备料。”
林总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陈娘子果然是聪明人。三天?够吗?”
“够。”陈巧儿点头,“但民女有个小小的请求——这三天里,任何人不得进入工房,连您也不行。民女做机关的规矩,图纸不能见第二双眼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林总管满意地走了。
他一走,陈巧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快步回到侧殿,花七姑正在对镜梳妆。
“七姑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七姑抬起头,从镜中看着她,没有问是什么事,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说。”
“今天晚上,崇庆殿后殿有一场小宴,是德妃娘娘办的。你跳舞的时候,尽量靠近那些喝醉的官员,听听他们有没有提到‘蓬莱仙境’或者‘工期’‘木料’这些词。”陈巧儿语速飞快,“尤其是兵部的人——王珪能在宫里放火,一定有人帮他运桐油进来。桐油是军需物资,兵部有人给他开了条子。”
七姑放下梳子,转过头来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是想找出王珪在朝中的同党?”
“不只找出,我还要让他们狗咬狗。”陈巧儿低声说,“明天一早,我会让穗儿偷偷出宫,去找刑部王侍郎——他不是欠我一个人情吗?告诉他,崇庆殿的机关出了问题,可能有人要行刺太后,请他务必在三天内上奏。”
七姑倒吸一口凉气:“行刺?这也太……”
“不这么说,没人会重视。”陈巧儿眼神坚定,“你放心,真到了御前,我有办法证明这只是个工程事故。但在此之前,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惊天大案,逼他们把底牌亮出来。”
这就是她的计划——不是躲避斗争,而是把水彻底搅浑,混到所有人都看不清谁是谁的时候,再用自己的方式把真相砸在所有人脸上。
夜幕降临,崇庆殿后殿灯火通明。
花七姑换上了德妃娘娘赐的舞衣,石榴红的罗裙上绣着金色的凤凰,腰间系着碧玉带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。她站在屏风后面,透过绢纱的缝隙,能看见殿中觥筹交错的景象。
德妃坐在主位,三十许人,面容端庄,举止雍容,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——那是常年与人斗智斗勇留下的痕迹。她的下手坐着几位官员,看服色有兵部的、工部的,还有一个是内侍省的。
七姑的目光在那个内侍省官员身上多停了一秒。他约莫四十岁,面白,微胖,眼神总是闪烁不定,敬酒时笑容谄媚得令人作呕。
“王都知,”一位兵部官员举杯,“听说太后寿辰的‘蓬莱仙境’快完工了?到时候可要给咱们留个好位子,好好开开眼界。”
王都知——王珪。
七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管,那是陈巧儿特制的“听音器”,能将远处的说话声放大数倍。她把一端塞进耳朵,另一端对着殿中。
“好说好说,”王珪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,“只是最近出了点岔子,新来的那个女匠人,手脚不太干净,把木料烧了。林总管正头疼呢。”
七姑差点笑出声。好一个“手脚不太干净”,明明是你们放的火,反倒泼了一盆脏水给陈巧儿。
“那女匠人?”兵部官员压低声音,“就是坊间传得挺神的那个?听说连鲁班的机关图她都有?”
“有没有鲁班的图我不知道,”王珪也压低了声音,语气暧昧,“但她手里肯定有好东西。可惜啊,一个乡下女人,不懂规矩,迟早要把自己作死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七姑听见铜管里传来碰杯的声音,然后是压得极低的一句话,低到几乎听不清:
“那批‘货’,三天后走水路出京。你安排好人。”
七姑猛地攥紧了铜管。
“货”——这个字在宫中通常有两种意思,一种是真正的货物,一种是不能明说的人或东西。联系到之前陈巧儿的推测,王珪要运出宫的“货”,很可能是从将作监偷盗的机关图纸、珍奇器物,甚至是……某种足以扳倒政敌的证据。
三天。和陈巧儿要的工期一样长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月上中天,七姑回到侧殿时,陈巧儿还在工房里画图纸。
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如刀刻。桌案上摊着十几张图纸,有的是机关结构图,有的是水利工程图,还有几张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那是只有七姑才看得懂的暗语。
“巧儿,”七姑推门进来,把铜管放在桌上,“三天后,王珪要运‘货’出宫。”
陈巧儿抬起头,眼睛里有烛火跳动:“水路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运。”陈巧儿放下炭笔,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,“不过‘货’到了地方,里面装的是什么,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七姑愣了一下,然后恍然大悟:“你要掉包?”
“不只是掉包。”陈巧儿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盒子,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,“三天后,我要给太后献一份寿礼——‘百鸟朝凤’机关盒。里面会飞出九十九只木鸟,绕着殿中盘旋三圈,最后落在太后手中,衔出一幅‘寿’字。”
她打开盒子,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细小的齿轮和弹簧,精巧得令人窒息。
“但这个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,”陈巧儿指着盒子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夹层,“我会把王珪偷运出宫的那批‘货’的清单,放在这里。等到了寿宴那天,众目睽睽之下,百鸟飞出,夹层打开,清单就会飘出来。”
七姑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疯了?那样不就暴露了你改了他的‘货’?”
“不,”陈巧儿合上盒子,笑容灿烂,“那清单会写着——‘以上赃物,藏于王珪府中密室’。他告我,我就反告他。那些‘货’他自己运出去的,关我什么事?我只做一个盒子,盒子里有什么,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七姑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巧儿差点笑岔气的话。
“巧儿,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个会修水车的憨货。现在我发现了,你是个会修水车的……奸诈的憨货。”
“这叫智慧。”陈巧儿义正辞严。
窗外,更鼓敲过三更。皇宫沉入最深沉的夜色,只有崇庆殿的宫房里还亮着一盏孤灯。
灯下,两个女人相视而笑。
她们不知道的是,工房对面,崇庆殿最高的那座飞檐上,一只黑色的信鸽正振翅飞起,脚上绑着一根细细的竹管。
竹管里装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八个字——
“鱼儿已入网,可收竿。”
落款,是林总管的名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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