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历史 |

第9章 黎明哭声(1 / 2)

加入书签

陈巧儿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。
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,而是压抑到极致后溢出的呜咽,像被掐住喉咙的猫。她睁开眼,入目是陌生的帐顶——绛紫色绸缎上绣着金线团花,垂下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
这是崇庆殿侧殿,离皇后的坤宁宫只隔一道回廊。

她竟然在皇宫里睡着了。

“陈娘子……陈娘子您醒了吗?”哭声戛然而止,一个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
陈巧儿披衣起身,打开门,一个身着绿色衫子的小宫女跪在门槛外,满脸泪痕,手中捧着一只摔裂的玉盏。

“奴婢不是故意的……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小宫女浑身发抖,“这是刘贤妃赐给掌膳姑姑的玉盏,奴婢收拾时不小心碰落了……掌膳姑姑说要打死奴婢……”

陈巧儿叹了口气,蹲下身,仔细端详那只玉盏。盏身裂纹从口沿延伸到足底,却没有碎开,像是被什么力量恰好兜住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叫穗儿。”

“穗儿,你去给我找一碗糯米来,再找一块生鸡蛋壳里的那层膜,要完整剥下来的。”陈巧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天亮之前能找来,你这只盏就能活。”

穗儿愣愣地看着她,眼泪还挂在腮边,却已经忘了继续哭。

“愣着做什么?去啊。”

穗儿连滚带爬地跑了。陈巧儿倚在门框上,望着夜空中稀薄的星子,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荒谬——前世她连碗都不怎么洗,现在居然要帮人修玉器。

两天前,她还不觉得皇宫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
事情的起因是崇庆殿要修一座“蓬莱仙境”的机巧景观。

这是皇帝为太后寿辰准备的贺礼,原本交由将作监负责。但将作监的工匠们折腾了三个月,做出来的水法机关要么喷水无力,要么走兽僵直如死狗,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看了直摇头。

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句“前阵子坊间传闻有个姓陈的女匠人,手艺比鲁班还神”,于是圣旨一下,陈巧儿和花七姑便被“请”进了宫。

“请”这个字很微妙。宣旨的内侍笑容可掬,语气却不容置疑,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禁军。

陈巧儿当时正蹲在租住的小院里修水车,一身泥点子,手里还攥着沾满机油的抹布。听完圣旨,她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抹布塞进内侍手里。

“麻烦大人帮我拿一下。”

内侍的脸当时就绿了。

花七姑从屋里出来,倒是镇定得多。她换上了那身在樊楼表演时常穿的绯色舞衣,鬓边簪了一朵绢花,盈盈一拜,姿态行云流水。

“民女遵旨。”

陈巧儿压低声音:“你真想去?这可是龙潭虎穴。”

七姑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认命,又像是笃定:“巧儿,你忘了?我从前是干什么的。”

陈巧儿当然没忘。花七姑在沂蒙山时,是山寨里负责探听消息的“花娘子”,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从醉醺醺的商贾嘴里套出半座城的布防图。她的歌舞从来不只是歌舞,她的美貌也从不只是美貌。

那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。

“而且,”七姑凑近了些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李员外最近往宫里跑得很勤,听说他在内侍省认了一个干爹。”

陈巧儿瞳孔微缩。

来京城快两个月了,李员外像条毒蛇一样躲在暗处,时不时抛出一条弹劾、一封匿名信、一个莫名其妙的官司。他们之所以还活着,全靠陈巧儿三天两头给官员们修“小玩意儿”换来的庇护——刑部王侍郎家的自鸣钟、御史台李大人家的暗锁、甚至枢密院李副使家小公子要的“能动的木头小鸟”。

但这种庇护是脆弱的,像蜘蛛网,看着密实,一捅就破。

“所以,你是想在宫里找到更大的靠山?”陈巧儿问。

七姑没有回答,只是帮她掸了掸肩上的灰:“走吧,别让天使等急了。”

那位“天使”(天子派来的使者)内侍此时正黑着脸把抹布从自己手上扯下来,一脸便秘的表情。

进宫第三天,陈巧儿就弄清楚了崇庆殿水法机关的问题所在。

不是工匠手艺不行,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——输水管道的关键接口被人用蜡封堵了一半,水压上不去;走兽的机关连杆也被调换了位置,导致动作幅度过大,卡死了一多半。

她蹲在地沟里,举着一盏油灯,看着那些被蜡封的接口,心里冷笑。

这手法很专业,不是外行能干出来的。设计这套机关的人,从一开始就留了后门,等着朝廷找上门来修,再从中牟利。将作监里有人吃里扒外,和宫外的商贾勾结,把皇家工程当成提款机。

李员外那张油腻腻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。他在京城认的靠山,不会就是……

“陈娘子,林总管请您去一趟。”

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站在地沟边,笑容温和,眼神却不怎么善良。

陈巧儿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跟着他七拐八拐,来到崇庆殿后的一间小室。室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桌、两把椅,桌上放着一套汝窑茶具。

林总管坐在主位上,年约五十,身形富态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个慈祥的富家翁。但陈巧儿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那双手保养得极好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一层薄茧。

那是长期批阅文书、盖章留印磨出来的茧。

“陈娘子手艺当真了得,”林总管给她倒了杯茶,“老奴听说,不到半日您就找到了症结所在。这要是传出去,将作监那帮人可就没脸了。”

“林总管谬赞。”陈巧儿接过茶,没有喝,“只是些雕虫小技。”

“雕虫小技?”林总管笑了,“陈娘子谦虚了。能在一日之内摸清皇家机关的底细,这可不是雕虫小技能做到的。”

话里有话。

陈巧儿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林总管究竟想说什么?”

林总管也不绕弯子,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放在膝上,语气依旧温和:“老奴想和陈娘子做笔买卖。您帮老奴在‘蓬莱仙境’里加一样东西,老奴保您在宫里平安无事。”

“加什么?”

“一个暗门。”林总管的声音低下去,“很小的一个暗门,藏在喷水的仙鹤嘴里。不需要做什么,只需要在太后寿宴那天,皇上的龙椅正好被水柱喷湿一点——不用多,溅上几滴就行。”

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到时候自有人出面说这是天降甘露,是吉兆。”林总管笑得云淡风轻,“皇上高兴了,老奴的前程也就稳了。陈娘子放心,出不了大事。”

他说得轻巧。但陈巧儿在穿越前好歹是看过几十部宫斗剧的人,她知道这种“小事”背后牵扯着什么——龙椅被水溅湿,哪怕是几滴,也足以让言官们弹劾“天子威仪受损”,进而牵扯到太子、后妃、外戚……一环扣一环,最后不知道会咬出多少人命。

“林总管,”陈巧儿放下茶杯,站起来,“这茶太烫,民女喝不惯。告辞。”

她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
身后传来林总管的笑声,不轻不重,像一记闷锤砸在她背上:“陈娘子好骨气。老奴佩服。只是这宫墙高得很,您想明白了再来找老奴也不迟。”

回到侧殿,花七姑正在练舞。

她的舞姿和从前不一样了。在沂蒙山时,她的舞是野的、烈的,像山涧里奔腾的水;在樊楼时,她的舞是媚的、软的,像春风拂柳。而此刻,她跳的是一支宫廷雅乐舞——《霓裳羽衣》的片段,动作端庄华美,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到位,仿佛她生来就是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跳舞的。

但陈巧儿看出她眼里的疲惫。

“今天怎么样?”陈巧儿靠在门边问。

七姑停下动作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:“刘贤妃看了我跳舞,赏了一对玉镯。德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来找过我,问我愿不愿意去她的宫中表演。”她顿了顿,“两边都来人了。”

这就是后宫斗争的日常——不是刀光剑影,而是你今天去了谁的宫、给谁跳了舞、收了谁的赏,一字一句都会被记录下来,成为日后攻讦的把柄。

“巧儿,我今天听说了件事。”七姑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李员外在京城认的靠山,是内侍省都知王珪。而这个王珪,和林总管是死对头,两人正在争崇庆殿的总管之位。”

陈巧儿脑中灵光一闪。

“所以林总管找我要在机关里做手脚,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要嫁祸给王珪?”她快速分析,“王珪负责‘蓬莱仙境’的物料供应,如果机关出了问题,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。而李员外是王珪的人,一旦王珪倒了,李员外也就……”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