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1章 倾尽所有(2 / 2)
血,还在不停地从他身上渗出来。
肩上的箭伤,臂上的刀伤,腰侧的矛伤,还有甲缝里嵌着的无数细碎伤口,此刻全都崩裂开来。鲜血顺着衣缝往下淌,一滴,又一滴,落在焦土上,渗进漆黑的泥土里,将原本就焦黑的土地染得更深,一路蔓延,与地上的血污融成一片,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那杆曾横扫天下、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枪,终究是握不住了。
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铁枪从掌心滑落,枪杆擦过掌心磨穿的老茧,擦过虎口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,重重坠落在焦土上,一声清越的金铁声,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了片刻,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,没了踪迹。
他缓缓倾倒下去。
甲叶撞击焦土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混着风沙。
一片焦土之上,尸山遍野之中,漫天黄沙之下,那道浴血的身影,缓缓倒了下去。
许舟悬在半空,静静地望着那道终于倒下的身影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从北境的漫天风沙,到南疆的弥漫瘴气,从西漠的灼灼烈日,到东海的惊涛骇浪。
从十五岁的布衣少年,凭着一腔孤勇踏进军营,到二十二岁拜为少年将军,意气风发,再到四十八岁的镇国大将,沉稳坚毅,守得一方安宁。从最初的一杆白蜡木枪,到后来的铁枪,再到枪杆断裂,到如今,连握枪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看完了这个人的一生。没有半句言语,只有一种跨越百世的钝痛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喘不过气来。
阿辞。
她从城楼高处跃下,残破的阶梯上,一路踏血而来。靴底踩过冰冷的尸首,踩过碎裂的兵刃,踩过还在燃烧的旗帜。
那件青灰色的劲装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被血泡得发硬,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冷的壳。发髻散了,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断了,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被血与汗凝成一绺一绺,黏在脖颈间。那柄随她多年的古剑,剑刃上豁了七八个口子,剑尖也断了一截,断面参差不齐,却依旧握在她手中。
她依旧一步一步,走到他面前。步子不急不缓,就像这些年,每一次他出征归来,每一次他身陷险境,她走向他时那样。
她蹲下身,轻轻抱住他,将他揽入怀中。他的头枕在她的膝上,她的手掌轻轻托着他的后颈。
她的手,很冷。
握了太久的剑,指尖的老茧早已被磨穿,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,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,她的血,与他滚烫的血,在掌心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他的血,很热。
从他的伤口里不停地往外涌,透过她的衣袍,烫着她的皮肤,也烫着她的心。
她低下头,嘴唇轻轻贴近他的耳畔:“夫君,戎马一生,可还有遗憾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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