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(2 / 2)
“砚公子若没有出生在皇家,会想要做什么?”路君年适时转了话题。
谢砚静静地盯着路君年看了一会儿,笑着点燃了一根烟花棒递到路君年手中,说:“你退缩了,不敢再跟我谈刚刚那个话题,是因为忌讳我的身份,还是因为你对你的观点不够坚定?我好像能够理解为什么路恒态度那么强硬,数次在朝堂上驳了父皇的面,父皇仍对他赞许有加了。”
思想碰撞才能启发新的思考,若是面对争论就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,选择息事宁人,思想便会停滞不前,禁锢在狭隘的见解中。
所以皇帝喜欢跟四位重臣谈论事情,来丰富己见。
路恒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影响着路君年,路君年自然也懂这个道理,所以听了谢砚的话,他心里并不恼,眉宇间仍是那副清冷模样,问:“嗯,所以呢,砚公子如果不是太子,不是皇室,想要做什么?”
路君年将他刚刚的问题又问了一遍。
谢砚微眯起眼,认真地思考了下,说:“当一名游侠。”
“游侠?”出乎路君年意料。
“对,游侠,以脚步丈量四方,看遍大元河山风光。”
路君年点头:“好,假定你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农户家中,读过一点书,但不多,你现在是十四岁的游侠,想要知道从白虎堂到朱雀街的距离,请问你要如何才能得知答案?”
谢砚眼睛亮了亮,显然对路君年的这种假设非常感兴趣。
“如果我是一名游侠,我就可以自己用竹尺量了自己一个跨步的距离,然后每天在白虎堂到朱雀街的路上走一遍,估算距离。”
路君年进一步问:“竹尺度量从何而来?”
“国师算出来的。”谢砚眯了眯眼,“你是不是想说,国师也是从前人的算法中得来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度量单位也是由人创造的,换句话说,你现在手里的烟花棒有一尺,我创造一个新的词度量词叫及,你手里的烟花棒是两及。那么及这个说法就不是根据前人得来的,是由我创造的,你的说法就不成立了。”
“不。”路君年利落地否定了他,说:“即便你新引入一个度量词,本身的长度和距离是不变的,你的度量方法和前人的是一样的,只是有了一个不同的叫法而已。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在很早以前也不是大元国,肯定不止有尺这一个度量词,更多的度量词因为不易在民间流通,因为没有得到皇室统一而最终没有人再使用。”
路君年淡淡道:“也就是说,无论是尺还是你所说的及,它们的来源都是一样的,它们本质上是一个东西。”
谢砚沉默了片刻,又说:“如你所说,新的及和旧的尺没有区别,那难道要一直沿用前人留下来的度量法?”
谢砚显然还是不愿意同意路君年的观点,语气中都带着点不满。
路君年再次摇头:“不,我的意思是,度量方式一样,但如果及使用起来比尺更方便,更利于人们记忆和传播,及是完全可以代替尺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谢砚挑眉,示意路君年接着往下说。
“无论是身为游侠的你,还是身为太子的你,都能使用及作为度量词,是因为作为太子的你有一定学识,作为游侠的你在假定中读过一点书,但如果你连尺的意思都不了解,更遑论创造一个全新的及作为度量词了。”
“你觉得无论是尺还是及,这样的度量方式简单又理所当然,是因为你从小习得的都是古人留下来的方法,你把这些记载在书籍中的道理和方法,自然而然地当成了你先天就会的东西,所以才能走出书籍,走进现实去找到书中探查不到的答案。”
“如果你见过那些不识一字的人,就会明白古人留下的书籍是一笔不小的财富,若能有幸悟透其间哲理便是极好,至于将疑问放进现实得出答案,身为游侠的你并不是都能做到的。”
“就比如,”路君年想了一下,“比如白虎堂到朱雀街的路中间被城墙隔开,只有拥有皇城令的人才可同行,那么太子能够轻易拿到皇城令,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想要的答案,而游侠只能另辟蹊径。”
小船摇摇晃晃,湖面上倒映的银色月光透过小小的门帘缝隙窥探船内。
两人离了一步距离站着,路君年手中的烟花棒早就燃尽了,他说完以后就静静地等着谢砚出声。
路君年说这些的目的并不是执意要反驳谢砚的观点,只是想让谢砚知道,他只有站在太子的位子上才有机会实现他所说的话。
谢砚似乎一直在回味路君年的话,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就一件很小的事情深度交谈了,身边大部分人都会认同他的观点,却很少人像路君年这样说话。
偏偏那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想到路君年明明之前还在他、曾柯师和路恒之间当和事佬,今天对着他一个人就这么直言不讳,谢砚心里虽有些恼人,却也觉得或许比起路恒,路君年也不差。
起码路君年不会像路恒一样直接否定他全部观点,而是循序渐进地剖解问题,一点一滴地阐述自己观点。
谢砚时而垂头沉思,时而恍然大悟地看向船内的某处,随后又锁紧眉头表现出困顿,最后看向路君年的眼神深邃而复杂。
路君年承着谢砚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,面上没有丝毫动容。
“你的说法有触动我,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,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。”谢砚转身又燃起了好几根烟花棒,在空中画着圆圈,“所以我选择另辟蹊径,毕竟太子也不一定能拿到皇城令。”
意有所指。
他还是选择游侠那条路。
路君年也拿起一根烟花棒就着谢砚的火点燃,眸色映在绚烂的火光中,泛着极为浅淡的笑意。
“砚公子的话我也记住了,我很喜欢你那句‘眼界决定认知,实践才出真知’。你是太子,不仅要立足于百姓,更要立足于大元国。墨守成规只可护太平盛世,但绝境之下另辟蹊径才能将乱世变成太平盛世。”路君年透过烟花火光看向谢砚那双漆黑的眼睛,“也只有你能做到。”
谢砚有他的孤傲与自负,他不可一世,很难站在百姓的立场看待问题,所以才会觉得所有不能解决的问题都能用手段得到答案,听着冷血又无情,可这恰恰是成为帝王必须要拥有的品质。
这是他明显区别于其他两位皇子的地方,但也是最容易让他遭受致命一击的命门。
谢砚自视甚高,骨子里对前人有着先天的傲慢和不屑,不只是大不敬,而是看得太高,容易看不到脚下,路君年想让他稳稳立足在太子位,才能跳出书籍与规矩,去寻找能够替代的新东西,不仅仅只是一个新的度量词。
做这些需要勇气,也需要身边的人不断丰富他的所思所想。
而谢棱渊就做不到这一点,他害怕四重臣功高盖主,害怕自己夺来的权力被架空,害怕后期谢砚手里掌握的兵权,他没有谢砚那样的自信,觉得即使没有太子位也能收获重臣的赞许,所以才急着逼宫,急着杀掉前朝重臣。
若储君都没有信心解决所有问题,不相信自己的国城有能力解决所有内忧外患,那大元国便离动荡不远了。
谢砚从鼻中哼哼出两声,似笑非笑地说:“你是真的不怕死,我好心要给你解惑,结果你还要一口一个不字,你就那么相信书中记载吗?”
路君年微微俯首,道:“我若是怕死,就不会跟你上这条船了。至于书中真假虚实,若是我有连古人都解不了的疑惑,或是无法理解的地方,自会来问砚公子。”
谢砚用烟花棒的尾部轻挑起路君年颈侧垂下的一缕青丝,说:“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,你跟那神神叨叨的国师倒是有几分相似。”
路君年转头望向船外,那缕青丝就从谢砚手边滑走了。
在两人说话的时间里,小船缓缓靠近了湖中心,路君年听到外面嘈杂的人声,透过门帘看到湖面上不止他们一条小船,还有岸上极为醒目的楼阁,大概猜到了他们所处的位置。
“朱雀街?”路君年诧异道。
谢砚收回手,静默地点头,见路君年脸色有异,问:“怎么了?”
路君年抿了下唇,摇头道:“无事,只是这里人太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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