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造势(2 / 2)
猖猡人的大帐里,灯火彻夜未熄。乌恩其斜靠在虎皮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那柄镶嵌绿松石的匕首,面色阴沉如水。
帐中坐着几名将领,一个个面色铁青,争吵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酒杯,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娘,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打不下去了!”一个满脸胡须的将领猛地站起身来,声音里满是怒气和沮丧,“粮草断了,后路被抄,谟罗人从背后捅刀子,承人又从正面压过来,你让我拿什么打?”
另一个年轻将领冷笑一声:“打不下去也要打!难道投降?让那些承人砍我们的头?”
“谁说要投降了?我是说撤!撤回草原,休整半年,等来年春天再打!”
“撤?你撤得了吗?谟罗人堵在北边,承人追在南边,你往哪撤?”
“够了!”乌恩其将匕首狠狠插在桌上,刀锋没入木中,嗡嗡作响。帐中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怒或沮丧或恐惧的脸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里有嘲讽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“承人还没打败我们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就先内讧了。像什么话?”
帐中沉默了片刻。一个老将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殿下说得对。我们在这里吵,承人在那边笑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他们打,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打垮了。”
乌恩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算盘。他的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中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簇火。
“内讧,”他喃喃道,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,“对,内讧。让他们内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他在说什么。乌恩其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点,又在南方点了点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:
“承人为什么能守住?不是因为那个顾玹有三头六臂,是因为他们上下一心。如果让他们自己打起来呢?如果让他们自己人怀疑自己人呢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帐中的将领们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“我们退兵,做出屈服之态。然后传播消息——顾玹有天子之相,破军星转世,西王母赐福,天命所归。你们猜,南方那位刚坐上龙椅的皇帝,听到这些,会怎么想?”
帐中安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。那些将领们终于明白了乌恩其的意思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期待。
他们不再争吵,不再沮丧,而是围在舆图前,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,讨论着怎么退兵、怎么造势、怎么让顾琰坐不住。乌恩其靠在软榻上,手中重新把玩着那柄匕首,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。
他知道,这一仗,他输在了战场上,可战争不只是在战场上。那个在京城城楼上挥舞旗帜的女人教会了他这一点。现在,他要还回去。
猖猡人退兵的消息传到京城时,百姓们涌上街头,欢天喜地,像是过年一样。他们点燃鞭炮,敲锣打鼓,把家里仅有的粮食拿出来庆祝。
没有人怀疑这是不是圈套,他们只知道,猖猡人退了,他们赢了。顾玹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那片渐渐远去的狼烟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没有欢呼,也没有笑,只是沉默地看着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元熠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沉默了片刻。
“退得太快了,”元熠低声说,“不像是他们的作风。”
顾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也觉得不对劲,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。猖猡人的粮草确实断了,后路确实被抄了,士气确实低落了,退兵是合理的。
可乌恩其那个人,他见过,那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。他一定在谋划什么。
消息传到南方时,顾琰正在新建的行宫里与大臣们议事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坐在临时搭建的御座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猖猡人退兵的消息让他松了一口气,可随之而来的那些传言,却让他如坐针毡。
“破军星转世”、“西王母赐福”、“天命所归”——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他不信这些,可他知道,百姓信,将士信,那些墙头草的世家也信。如果顾玹真的是天命所归,那他算什么?他这张龙椅,还坐得稳吗?
邢奇站在角落里,看着顾琰那张阴晴不定的脸,心中冷笑。他知道,皇帝害怕了。不是怕猖猡人,是怕顾玹。
那个死而复生的烨王,那个守住了京城的战神,那个比他更像皇帝的弟弟。邢奇想起父亲邢涛惨死的模样,想起自己被逼南逃的狼狈,想起邢家如今的落魄。他恨顾玹,可他更恨顾琰——这个扶不起的阿斗,这个只会逃跑的废物。
“陛下,”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上前,“烨王殿下守住了京城,功在社稷。陛下是否应该下旨嘉奖?”
顾琰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算盘。他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:“当然。烨王是朕的弟弟,他守住了京城,朕自然要嘉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个大臣脸上,“不过,嘉奖的事不急。先派人去京城探探虚实,看看猖猡人是不是真的退了。”
大臣领旨退下,顾琰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他的心也在发抖。
他想起顾玹那双异色的眼眸,想起他在马球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,想起他被父皇冷落时依旧不卑不亢的神情。
他以为他死了,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。可他活着,不但活着,还带着千军万马杀了回来。顾琰不知道,他该高兴,还是该害怕。
京城这边,顾玹站在城楼上,望着南方,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起他的衣袂,猎猎作响,像是一只展翅的鹰。
穆希走到他身边,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,因为她也在担心同样的事。
“他会动手的。”顾玹终于开口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穆希没有问“谁”,她知道他说的是谁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,可他的手心是热的。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他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顾玹转过头,看着她,看着月光下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然后笑了: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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