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历史 |

第179 夏染(1 / 2)

加入书签

蝉鸣初起时,婉娘才从薄绸被里懒懒地伸出手来。夏日的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,在她手指上投下一道道金线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。

“醒了?”

文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,温和如初晨的风。他已经坐在窗前那张宽大的书案前,面前摊开着几本书册,墨香与窗外栀子的甜香混在一起,萦绕在室内。

“嗯。”婉娘应了一声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,走到屏风后换衣。她穿着自己设计的改良版齐胸襦裙,淡青色的纱料轻薄透气,袖口和裙摆处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花——用的是她自己染的丝线,颜色比寻常市面上的要柔和许多。

“今日还去书铺么?”文渊放下手中的书,转过身来看她。

婉娘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,正用一根玉簪挽着青丝:“午后去一趟就回来。李师傅说雕版已经刻好了三块,我得去看看。”

文渊点点头,重新拿起书册:“那我上午在家温习《礼记》。”

这是他们婚后第一个夏天,日子过得像蜜糖一样稠而甜。

在春桃的布置下,婉娘用过早膳——一碗红枣莲子羹和几块枣泥糕——婉娘便准备出门。文渊忽然叫住她:“昨日你说要试试新染法,我托人找了些茜草和槐米,放在后院屋檐下了。”

婉娘眼睛一亮:“真的?我下午回来就试!”

文渊微笑着看她雀跃的样子,只觉得满室生辉。

午后,婉娘从书铺回来时,文渊已经将染料准备妥当。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几个陶钵,里面分别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、黄色液体,旁边还放着几块素白的丝绸。

“这么热的天,你怎么不在屋里歇着?”婉娘忙走过去,用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。

文渊握住她的手:“想着你回来要试,提前准备着。李师傅那边如何?”

“雕版不错,就是有些细节还要再修。”婉娘一边说,一边拿起一块茜草染的布料对着光看,“这颜色染得真匀,你是怎么做的?”

“照你上回说的,加了明矾固色。”文渊指着另一个陶钵,“这是槐米染的,按你说的法子分三次浸染,颜色果然比一次浸要饱满。”

婉娘凑近了仔细看,鼻尖几乎要碰到布料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,是今早簪在发间的香花气味。文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,日子便已足够圆满。

“文渊,你还记得我们上回讨论的十二个月份对应的染色么?”婉娘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自然记得。”文渊在石凳上坐下,示意她也坐,“正月对应青,二月对应杏,三月对应桃红......”

“四月紫,五月榴花红,六月荷花碧。”婉娘接下去,“七月蓝,八月桂子黄,九月菊金,十月霜白,十一月梅红,十二月雪青。”

文渊点头:“你当时说,这不仅仅是颜色,更是时光的印记。”

“是啊。”婉娘拿起一块素绢,对着阳光,“每个月的颜色,都带着那个时节独有的气息和记忆。就像这块茜草染的红,是五月的榴花红,热烈而饱满,让人想起初夏的风。”

“那你最喜欢哪个月的颜色?”文渊问。

婉娘想了想:“九月菊金。不是因为它最华丽,而是那种金色里带着一点温润的质感,像午后的阳光,不急不躁,恰到好处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文渊,“你呢?”

“七月蓝。”文渊不假思索,“蓝草染出的靛青,沉稳深邃,像夜里的天空,也像......某些人的眼睛。”

婉娘一愣,随即明白他是在说自己。

她的脸微微发烫,忙转移话题:“说到蓝染,我前些日子在一本杂记里看到浮光锦的制法,说是要在染液中加入贝壳粉和珍珠末,布料在光下才会有流转的光泽。”

文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:“这倒与香云纱有异曲同工之妙。香云纱也是要在染后经过特殊处理,使纱面产生云雾般的纹理。”

两人就这样聊开了,从染色技法谈到布料织造,又从布料织造谈到各地的风物。日头渐渐西斜,树影拉得老长。婉娘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进了屋,不一会儿端出一个小食盒。

“差点忘了,今早在铺子隔壁新开的点心铺买了这个。”她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块造型精致的荷花酥,层层酥皮绽开如真花,中心一点红艳艳的豆沙。

文渊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,外酥内软,甜而不腻。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但比不上你做的杏仁酪。”

婉娘笑:“就会哄我开心。”

“不是哄你。”文渊认真道,“你做的杏仁酪有特别的香气,我说不出是什么,但就是不一样。”

婉娘心里一甜。她做的杏仁酪确实加了点现代的小窍门——用一点点橙皮提香,这是这个时代少有的搭配。没想到文渊这么细心,连这都能尝出来。

“等秋闱结束了,我带你去江南走走。”文渊忽然说,“听说苏杭一带的染织技艺最为精湛,我们可以去亲眼看看。”

“真的?”婉娘眼睛一亮。

“为夫何时说过假话。”文渊握住她的手,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况且,”他微微一笑,“我也想看看,十二个月的颜色在江南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
婉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个时代,愿意带着妻子远游的丈夫并不多见。她反握住文渊的手:“好,等你秋闱结束,我们就去。”
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,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橙红。院子里点了灯,昏黄的光晕染开来,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天光交融在一起。春桃端来晚膳,是几样清爽的小菜和绿豆粥——都是按婉娘说的,夏日要吃得清淡。

用罢晚膳,两人又回到书房。文渊继续温书,婉娘则在一旁整理今日从铺子带回来的账本。偶尔文渊遇到难解的句子,会低声询问婉娘的意见——虽然婉娘对四书五经不算精通,但她从现代带来的思维角度,常能给文渊新的启发。
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’”文渊指着书上的一行字,“我一直在想,这‘公’字究竟何解。”

婉娘放下手中的笔,想了想:“在我看来,‘公’不是平均,而是公平。每个人都能得到应得的机会,发挥所长,这才是天下为公。”

文渊沉思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若只求平均,反而会扼杀差异与特长。真正的公道,是让鱼游于水,鸟飞于天,各得其所。”

婉娘微笑,继续低头看账本。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虫鸣。蜡烛燃了半截时,文渊忽然轻声说:“婉娘,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你让我看到不同的世界。”文渊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,“不只是染料的颜色,还有看事情的角度,生活的方式......所有的一切。”

婉娘心中一颤,抬起头正对上他认真的眼神。她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时的惶恐不安,想起最初对这段婚姻的忐忑。而现在,她坐在这个古朴的书房里,听着窗外的夏虫鸣叫,看着烛光下文渊清俊的侧脸,只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
“我也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接纳这样的我。”

文渊笑了,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温柔。他站起身,走到婉娘身边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:“今日去书院时,路过首饰铺,看见这个觉得适合你。”

婉娘打开锦囊,里面是一支青玉簪,簪头雕成兰花的形状,雕工细腻,玉质温润。

“我帮你戴上。”文渊接过簪子,轻轻插进婉娘的发髻。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耳畔,带起一阵微痒。

婉娘抬手摸了摸簪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她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“这是我用香云纱的制法改良后染的布料,给你做件直裰,秋闱时穿。”

布包展开,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如同深夜的海面,静谧而深邃。

↑返回顶部↑

书页/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