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1章 戏楼(2 / 2)
他静静坐在椅子上,目光空洞地落在前方的戏台。
戏台上红帘紧闭,灯光从帘后透出来,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暗红色,像将落的落日,又像炉中温着的炭火。
许舟张了张嘴,心底的疑问翻涌上来,他想问这是哪里,想问今天是何年何月,想问眼前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幻梦。
气都提在了喉咙口,嘴唇刚要翕动,却被苏朝槿按住了胳膊,轻声打断:“莫说话,这一折戏要开始了。”
须臾,锣鼓声低低地响了起来。
鼓槌裹着厚布,在鼓面上缓缓抹过,发出极沉极闷的响动,像地底的巨兽在悄悄翻身,震得人心里发沉。锣声紧跟着落下,铜锤轻轻击在锣面,余音在戏楼里慢悠悠地回荡了片刻,才渐渐消散。
丝竹声随之幽幽漫起。先起的是箫,一声长音从纱帘后飘出来,清冽又苍凉,像深秋的夜风吹过枯荷,带着几分寒意。紧接着琵琶跟上,弦音一粒一粒往下坠,脆生生的,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,缠缠绵绵。
戏台的红帘缓缓曳开,帘布向两侧滑去,帘后的灯光一股脑儿涌出来,昏黄的灯影铺满整个木台,把台上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。台上的布景是北境的荒原,远山、孤城,笔墨粗犷,一股苍凉之气扑面而来,衬得整个戏台都浸在沉沉暮色里。
楼里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,满楼的喧闹,都被这低沉的锣鼓与幽咽的丝竹压了下去,连端着茶水穿梭的小二,都悄悄停了脚步,贴着墙根站着,不敢出声惊扰。
一个勾着浓彩脸谱的伶人,缓缓从戏台左侧登台。步子极慢,一步一步都稳稳踩在鼓点上。脸上的油彩浓艳夺目,底色是暗红的,眉毛画得漆黑,斜飞入鬓,眼窝勾得极深。水袖轻轻扬起,那袖子又长又宽,甩出去时像一道白虹掠过台面,收回来时又似倦鸟归巢。
他的唱腔呜咽绵长,起音极低极沉,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裹着江南的湿冷,又藏着北境的苍凉,漫漫悠悠地飘进每个人的耳边。
丝竹声渐渐转急,琵琶弦弹得如骤雨倾泻,箫声则在雨隙间穿行,清冽又急促。台上的少年忽然卸了脸上的脸谱,素面朝天,一身灰褐短打,背上负着一杆白蜡木枪,静静立在台中央。他身后,依旧是那幅画着荒原与黄沙的布景,灯影轻轻一转,昏黄的光竟渐渐变成了苍黄,像北境漫天的风沙。
伶人开口,声如裂帛,穿透了满堂丝竹:“陇西道——黄沙漫卷千层浪,枯草连天不成行。少年负枪离乡去,一步一血踏苍茫。荒原万里无鸡犬,唯有秃鹫立枯杨。枪尖挑破天边月,枪尾扫断旧时光。孤身踏过八百滩,莫回首,回首唯见故园霜。”
他在台上独自踱步,绕场三匝,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的余韵里。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他,还有他身后被灯光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,那影子从台左拖到台右,像一条走不完的路,藏着说不尽的孤寂。
唱到“莫回首”三个字时,他的身形猛地一顿,肩膀微微发颤,像是下意识要回头,指尖都攥紧了枪杆,却又硬生生忍住,将头扳了回来,眼底藏着的,是化不开的怅然与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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