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9章 四十八(2 / 2)
从边境到腹地,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,扶老携幼,衣衫褴褛,哭声、喊声、咳嗽声混在一起,震天动地。溃兵混在难民堆里,甲胄丢了,兵器也丢了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灰尘与血污,只剩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,茫然地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大玄的疆界,被敌军生生撕出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那些楚临齐用二十多年心血打下来的土地,正一寸一寸地失守。那些他当年亲手立下的界碑,被推倒、被砸碎,换上了敌人的旗帜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许舟悬在半空,看着那道熟悉的持枪身影,再度踏上了北上的征程。
楚临齐从京城出发那日,天上下着细雨,细密密的,落在身上凉丝丝的,洗不掉空气中弥漫的压抑。
他披着重甲,手握长枪,翻身上马。
当年那匹随他征战北境的黑骏早已老死,胯下是它的后代——同样通体乌黑,唯有额心一点白,神骏不输其父,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当年的悍烈,多了几分沉稳。
阿辞站在他身侧,腰间佩剑,背上还背着一柄剑,青灰色的劲装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,却依旧身姿挺拔。
身后跟着的将士,早已不是当年那余下的七千精骑。
当年的老卒,有的战死沙场,有的寿终正寝,有的伤残后卸甲归乡,还有的留在边镇当了教官,教年轻人枪法武艺。
如今跟在他身后的,是他们的儿子、侄子、徒弟,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眼神却和当年那些老卒一模一样,坚定、悍勇,带着必死的决心。
京城的长街上,百姓们默默站在雨里,没有喧哗,没有挥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看着那个四十八岁的老将,带着他的妻子,带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,一步一步走向城门,走向那片战火纷飞的边境。
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,没人在意,只是望着那支队伍的背影。
许舟心里清楚,这一次,早已不是北境安不安的问题,这是大玄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,是亡与不亡的生死抉择。
楚临齐再度出征,四十八岁,满身旧伤。
南境瘴气留下的咳疾,始终没能断根,每逢阴雨天,胸腔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吸气费力,呼气也费力,偶尔还会忍不住咳几声,咳得肩膀发颤。西疆那支毒箭,在他左肋下留下了一道旧伤,创口早已愈合,可皮肉却塌陷下去一小块,按上去软软的,底下的骨头碎了一小片,这么多年,始终没能长好,一动便隐隐作痛。
可他的脊梁,依旧挺得笔直,握枪的手,依旧稳如磐石。
雨丝细如牛毛,落在冰冷的甲叶上,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,顺着甲缝往下滴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阿辞陪在他身边,已有二十余年。
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挣扎的小乞儿,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巾帼剑者。她手中的剑,也不再是当年那柄捡来的断剑,而是楚临齐在西疆缴获的一柄古剑,剑身修长,剑刃上有一道天然的流水纹,吹毛断发,锋利无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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