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6章 日月轮转(2 / 2)
血,到处都是血。
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时是热的,冒着淡淡的白气,落在冰冷的冻土上,瞬间就变凉、变黑,渗进土里,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一种深沉的铁锈色。血流得多了,土地吸不进去,就积成一洼一洼的,马蹄踏过时溅起来,红糊糊的,像踩进了红色的水坑。
许舟看见同袍倒下。
早上还和楚临齐在一口锅里舀粥、说笑的人,午后就躺在路边的尸堆里,眼睛半睁着,嘴唇微微翕张。
楚临齐走过去,伸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,合了一下没合拢,又用力合了一下,指尖沾了满手的血与泥。
然后他转身,没回头,继续往前冲。
他看见楚临齐一次次从尸山堆里爬出来。
一场鏖战过后,楚临齐被人压在最底下,身上叠着一层又一层的死人,甲叶缝隙里灌满了血与泥,沉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。他凭着一股韧劲,用枪杆撑着地面,一寸一寸往外顶,顶开死人的胳膊,顶开半片肩膀,再顶开压在后背上的一具尸首。爬出来时,浑身是血,脸上、身上,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血,哪是别人的血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枪术,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。
那些在陇西荒原里练的招式,一招一式都规规整整,像碑帖上的死字。到了战场上才知道,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,敌人不会按着你练过的招式来杀你。他便在厮杀中改,在血战中磨。
枪刺出去,偏了半寸,没刺中敌人咽喉,只刺中了肩窝,下一次便牢牢记住,风从哪边吹,枪尖就往反方向偏半寸。
磨到后来,枪就成了他手臂的延伸,不用想,不用算,枪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武艺,也在一次次血战中精进,从生涩到凌厉,再从凌厉到狠绝。
生涩时,枪出如龙,气势足,却总差那么一线力道;凌厉时,枪出如电,快得看不见枪尖,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;到了狠绝时,枪出无声,连光都没有,等敌人看见枪尖时,它已经从你胸口拔了出去,带着一蓬血,又往另一个敌人的胸口递去。
他杀人,也救人;守城,也奔袭;涉险,也破围。
守城时,楚临齐站在城头上,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城门,身前是密密麻麻的云梯,敌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他一杆枪,守住三丈宽的城墙,上来一个挑翻一个,上来两个挑翻一双,从日出守到日落,脚下堆起半人高的尸堆,到最后,敌人再架云梯时,手都在发抖,连爬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奔袭时,楚临齐一夜疾驰一百二十里,马蹄铁跑掉了两只,下马时双腿僵直,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,趴在地上,半天都起不来,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。
涉险时,楚临齐孤身潜入敌后,摸清敌人的粮道,一把火放了三天三夜,火光染红了半边天,烧得敌人乱了阵脚。
破围时,楚临齐率三百骑兵,硬生生撕开敌人的包围圈,身后跟着数千残兵,拼尽全力,才得以突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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