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4章 怜悯(2 / 2)
云梦君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骸,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。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大树,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,那里嵌着一支羽箭,箭簇深入寸许,创口处渗出浑浊的树液,顺着皲裂的树皮缓缓淌下。
他指尖轻轻一动,那支羽箭便自行脱落,坠地无声。紧接着,箭孔中竟抽出丝丝新绿,干枯的枝桠缓缓舒展,透着勃勃生机。
许舟盯着那抹新绿,瞳孔微微一缩,心中暗惊。
云梦君望着那棵树,轻声道:“这样一棵树,从枯槁长到这般模样,要耗数十年寒暑。可这一箭,便能穿透它的根骨,断了它的生机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仍停在树干上,轻轻摩挲着那处新生的嫩芽:“它若想再长回从前的样子,怕是要花双倍的日夜,熬尽心血——还不一定能活。”
云梦君收回手,目光重新落回满地尸骸,语气沉了些:“人也是如此。轮回转世,再世为人,从头学起,从头长起。可这一世的根骨若被穿透,下一世便要花双倍的心力,才能补回这一世的亏空。有些伤,是刻在魂灵里的,生生世世,都抹不去。”
山风穿林而过,吹动云梦君的僧衣猎猎作响,山谷里更显寂静。
许舟沉默了许久,低头看向脚下一具北狄士兵的尸体,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尚显青涩,胸口插着一支羽箭,眼睛半睁着,瞳孔早已浑浊。尸身旁滚落着一个皮囊,囊口敞开,露出一角家书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童所书。
许舟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:“君上可知,这不是寻常厮杀,是国本之争。”
云梦君抬眼望他,目光平静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北狄与大玄,”
许舟踢了踢那只皮囊,家书又滑出半截,上面歪歪扭扭的“阿娘勿念”四个字格外扎眼,“大玄据中原百年,早已不是当年草原上的蛮族。他们学汉语、穿汉服、行汉法,可终究学不像、穿不稳、行不通。骨子里,还是那套‘以力为尊’的旧制——以马上取天下,便以马上治天下,视读书人为奴婢,把科举当儿戏。朝堂上坐的,都是刀头舔血的武夫;州县里站的,都是不通文墨的世袭万户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郁:“他们把人分作四等,南人最是低贱,纵然才华横溢,也只能屈居末流,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“另一个起于微末,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,看似天命所归。可太祖立国之时,杀的可不是北狄,是陪他打天下的弟兄。立国之后呢?猜忌功臣,分封藩王——九边十三王,各拥重兵,岁耗天下赋税十之六七,北境连年用兵,百姓疲于奔命。说是‘玄鸟降而生商,玄龙起而复汉’,可那天下,仍是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新城县的粥棚里,冬日里冻死的乞丐,官府连埋都懒得埋,一卷草席扔到乱葬岗了事。”
“君上说轮回,说成长,说魂灵带着伤。”许舟收回目光,看向云梦君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死水,谁更仁厚。争的是——这天下,究竟是胡汉一家,还是华夷有别?是科举取士,还是军功封爵?是读书人治国,还是马上得天下?”
他神色没有波澜,语速却越来越慢:“君上怜悯这一棵树,要它双倍日夜熬尽心血。可北狄与大玄,已经打了数百年——从太祖起兵北伐算起,一千余年间,大的战役打了九百八十七场,小的冲突不计其数,死的人不知能填满多少条拒马河。他们的魂灵,要几世才能补回这一世的亏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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