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回:别具阴谋暗布迷魂阵各存退步难抛赤子心(1 / 2)
这又是一个所在。陈子布还是在搓着手,脸上发出笑容来,也是在一张沙发椅子上坐着,然而他对面坐着的一位女子,不是袁佩珠,换了孔令仪了。
令仪架了腿,坐在椅子上向外靠着,淡淡地笑道:“她不会觉悟的。我不希罕她道歉,我也没有那闲工夫,和她计较那些。下个礼拜一,我就进学校去了。计春已经写了很详细的快信,回家去了,限他父亲在一个礼拜之内,把要求的事,完全答复。若是他的父亲不能容纳,他就登报脱离家庭。”陈子布淡笑道:“这件事,你应当还考量一下才好。因为周君没有到二十岁,在法律上还没有什么地位。”
孔令仪笑道:“这个我们早已知道。现在他只要登报声明一下子就得了,又不到法庭里去起诉,过了二十岁,我们才来进行一切,那总行吧?”子布道:“一登启事,他父亲马上追了来,又当怎么样呢?在法律人情上讲,他管束自己的儿子……”
令仪表示着很有把握,将头靠住了椅子背,昂起来哈哈笑道:“一切计划,我们都安排已定,这倒不用别人操心。”子布道:“是不是你们逃到外国去留学?”令仪鼻子里哼了一声,点点头道:“也许。”
子布在身上掏出烟卷盒子来,取了一根卷烟在嘴里衔着,也架起腿来,然后将茶几上烟插上的火柴取了一根,在皮鞋底上擦着了,才点上了烟,左手拿了那白铜烟卷盒子,在右手心里打着,充分地做出放浪的样子来。
令仪斜眼地看着,微笑道:“老陈!你以为我和姓周的订婚,没有诚意吗?”子布笑道:“这是笑话了。别的什么可以闹着玩,订婚哪里有闹着玩的?不诚意就不订婚;订了婚,自然就有诚意。”
令仪道:“是了,你因为我订婚是真的,不需要我这样一个朋友了;所以我托你办的事,你都是取敷衍手段,不肯实在地和我去办。”子布笑道:“这话说在孔小姐口里,未免有些侮辱女性吧!难道男子和女子交朋友,都是不愿女友订婚的吗?那么,翻转来说,女子和人交朋友,都是候补……”
他把话突然停止了,将烟盒子揣进袋里,用手在衣襟上按了几下。令仪道:“你别打岔,把那句话只管说完了。”子布耸着肩膀只是笑,不肯说下文。令仪道:“这是我呀,若是袁佩珠,哼!她能放过你。”
子布抱了拳头,连连拱了几下道:“对不住!对不住!是我失言,我也很闻名的,周君在贵省是个有名的用功学生;这样的朋友,多交几个,是与自己有益呢,能不能介绍我和他交一个朋友呢?我并不是一位小姐,大概你不会拒绝的吧?”说着,将肩膀连连又耸了几下。
令仪以为他这种举动,不会含有什么坏意。就笑答道:“是我的朋友,当然也就是他的朋友,我自然是乐于介绍的。王妈!来,把周少爷请来。”陈子布想着:这可透着新鲜。豆腐店的小老板,一下子跳着做少爷了。
不多一会,计春来了,子布一看他身上穿的衣服,比自己穿的还要整齐漂亮,头发梳得油亮,一阵阵的香气,先透着向人鼻子送了来。子布抢着向前,和他握了手,连连摇撼了几下。笑道:“久仰久仰!好几次在交际场合上遇到,因为没有得着孔小姐介绍,未曾交谈。”计春半鞠着躬笑道:“我不懂得什么。”
令仪坐在一边,看看陈子布,又看看计春,觉得自己的未婚夫,实在要比自己的朋友高上一筹。架了腿,抖着高跟皮鞋,向人笑嘻嘻地扬着脸子。计春向子布鞠着躬,请他坐下,然后才问他贵姓。
令仪笑道:“你瞧,我这人真大意了。我原是要介绍你两个人做朋友的,倒忘记替你两个人报告姓名。”于是指着陈子布道:“他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大学生,姓陈号子布,对于交际一项,更是拿手。凡是摩登男女,他都认识。”转过脸来向计春道:“这是密斯脱周。”
子布笑道:“孔小姐做事有点不公,介绍我的时候,就加上许多形容词。到了周先生那儿,连台甫都不告诉我们?”令仪笑道:“他是个老实人,叫我介绍什么,将来跟着你学学,学得也摩登了。自然我就也会把他的本领,介绍给人知道。”
子布笑道:“跟我学什么?这句话,我可是不敢当。现在就有一件合作的事要求周先生,不知道周先生可能俯允?”计春听了这话,肚子里为难着,可不敢答应他。
令仪笑道:“哟!陈先生会有事要和他合作,什么事呢?”子布笑道:“你先别着急,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。”令仪笑道:“自然是不相干的事。若是了不得的事,也不会来找他!”
子布听她言中带刺,心里头很不高兴,觉得这样看得起计春,令仪不该反用俏皮话来损人。便笑道:“若说是不相干的事呢,可又算是很有面子的事。因为我有一个朋友要结婚,缺少一个傧相,我想约周先生辛苦一趟。不料我还没有说出来,就碰了孔小姐一个钉子。这叫我还说什么呢?”
令仪却也不曾料及陈子布是来邀计春去做傧相的,这却是自己太冒失地得罪人了。便站起来笑道:“对不住!对不住!我把话说错了。他一定去,若是要做礼服的,我也就一定给他做一套礼服。”子布笑道:“不相干的事,孔小姐倒看得很郑重起来了。”令仪向他点了两点头,笑道:“对不起!我这里和你道歉了。”计春坐在一边,只看他两人的做作,并不做声。
子布笑道:“好罢!我斗胆还是奉邀,今天我那朋友约我吃饭,顺便我约周先生一路去见见面。周先生肯枉驾吗?”计春站起来答道:“人家并未约我,我怎好去叨扰呢?”
令仪向他道:“既是陈先生有这样一番好意,你就随他去罢。那个主人翁是陈先生的朋友,当然是个明白人,他自然知道你不是去蹭吃蹭喝的人。”子布听了这样的转弯迷汤话,微笑着向令仪望着。
计春到了这个时候,受着令仪的怀柔政策,又成了驯羊了。令仪既当着面说可以去,哪里还敢推辞?便答应着和子布一路走。子布脸上带着笑,心里可恶狠狠暗说了一句:不怕你鬼,到底上了我的钩。于是拍了计春的肩膀,二人很高兴地向外面走来。
据子布和令仪所说的,是到他的朋友家里去吃午饭。他朋友的父亲,是一位博士,乃是书香人家。当学生的人,到博士家里去,这是适当其分的事。还有甚么可说的呢?
三十分钟以后,他们到了那位博士家了。那是一个小小绿色洋门,门框上一个圆球电灯,上有一个红色美字。计春心里先就纳闷,社会上哪里有姓美的。
子布手按着门铃,所谓朋友的长辈出来了,也就是子布所谓的博士。她穿一件白辫滚边的黑绸旗袍,短头发梳得溜光,尖尖的脸子,虽不曾抹胭脂,也擦了一层很浓厚的粉。两只耳上,还拴着两只小金圈圈。计春看了,又是一怔。这妇人怕有五十上下,尚是这般打扮。
那妇人看到子布,便笑道:“陈先生来得正好。我们情美,在家里正闷得很呢。这一位先生贵姓?还没有来过呢。”计春听了这话,很觉不解。但是他的一只手,已被子布挽着,情不可却地,就随他一路走了进去。
走过一重小小的院落,正北有三间洋式房子,红色的窗栏,玻璃里面,垂着镂花的雪白窗纱。那妇人早抢前一步,将门打开,让他二人进去。计春以为这必是那位老博士的书房。进去看时,却是三间地板屋。左手一间,垂着绿色的门帘,另两间,是打通了,用白底印紫玫瑰的花纸四面糊了。屋子里除了沙发而外,一切都是立体式芽黄摩登家具。屋子里的陈设,鲜花和女人的照片最多,此外也是钢琴话匣的欧化物件,却找不着一本书,这很像是一位时髦小姐的客厅。
计春正在这样揣想,还不曾决定下来,却听到那里边屋子里,娇滴滴地有女子的声音叫道:“老陈呀!我成了相思病了。”子布笑道:“你想谁?我和你找那个人去。”
里面人又道:“你说想谁呢?我想别人,用得着在你面前说这话吗?”子布笑道:“好浓的迷汤!一进门就灌,把我灌醉了,我出不了大门,看你怎样办?”他说着这话,人就向那房门口走来。
屋子里人大叫道:“别进来,别进来,我在换衣服呢!”子布笑道:“换衣服要什么紧?我们夏天常常就在一处游泳的,谁没有看过谁的脊梁呀!”说着,就伸手去掀那门帘子。
屋子里乱叫起来道:“呀哟哎!妈呀!你把小陈拉住,他要向人家屋子里跑了。”那个妇人这才跑向前,一把将子布拖住。笑道:“她是真在换衣服,你可别捣乱。”
计春站在屋子中间,看得呆了。这分明是一个住家人家,如何小姐的言语行动,是这样的放浪。无论是孔令仪袁佩珠,对于这位小姐,那也就望尘莫及了。
那妇人将子布拖住了以后,就请二人坐下,取出茶烟进客。随着门帘子一掀,屋子里那个女子也就出来了。她穿着桃红色镶白辫子的旗袍,一面走着,兀自一面扣纽袢。搽着一张红脸,弯而且细地画了两道长眉,头发烫得蓬松弯曲,垂在脖子后,两耳吊了两根长耳坠子,走起路来,摇摆不定,飞扬艳丽,那另是一种风格,决非自己平常所遇的摩登女子可比。
子布就向前介绍着道:“这是周计春先生!是南方新到的一位阔公子。”又向计春道:“这是陆情美小姐!交际界的……”情美就瞅了他一眼道:“不要胡恭维。”于是伸出手来和计春握着笑道:“欢迎之至!欢迎之至!只是我们这里屋子小,又招待不周,请你原谅一二。”
她手伸将出来的时候,一阵迷人的香气,也就随着直送到人的鼻子里来。计春虽是和女性也接触惯了,然而像情美这样的女子,似乎另有一种勾人的魔力。在那一握手之下,也就情不自禁地,神魂飘**起来。
情美让计春在沙发椅子上坐着,自己也就挨了计春坐下。子布坐在横头的一张小沙发上,却是毫不为意地在抽烟卷。情美将手做着兰花式,在茶几上端了一玻璃杯茶,递到计春手上,笑道:“周先生喝一杯热热的茶!这比舞场里的香槟,应该喝得自在一点吧!”说着,一双溜黑的眼珠,就向计春一转。
计春听着这话,心里有些明白了,大概她是舞场里一个伴舞的舞女,怪不得有许多青年,都沉醉在舞场里,原来这舞场里的舞女,是这样醉人的。
子布见他只管向情美打量着,心中暗喜。却由茶几下伸出一只脚来,将情美的皮鞋轻轻踢了两下,然后笑道:“周先生的步法也是很活泼的。只是他向来没有到有舞女的地方试过。”
情美向计春又勾了一眼,笑道:“和女朋友到跳舞场里去,要讲许多规矩,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。和我们在一处跳舞,在场的舞女,胖的,瘦的,长的,矮的,各式各样都有,你高兴和哪个跳舞,就去和哪个跳舞,全听你的便,那可另有一种趣味。”计春向了她笑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
子布伸了一个大拇指道:“情美,她是皇宫舞场的一个台柱,步法怎样好,身段怎样好,那都用不着我去当面恭维了,单说她这一番交际手腕,落落大方,说话有趣味。在她们同道里面,简直找不着第二个。”子布这样滔滔不绝地恭维情美,计春未便不做声,拼命地挣扎着,说出四个字来,乃是“那是自然”。
子布笑道:“既然你很赞成她,今天晚上,我请你到皇宫去,和情美同舞两回,你去不去呢?”计春也曾听说,到跳舞场里去,是一桩极端费钱的事,子布邀自己到这种地方去,如何敢答应。便笑道:“这位你的朋友……”只说到这里,脸就红了。
情美看他这情形,就知道他是个雏儿,将身子一歪,靠住了计春,便笑道:“我是舞女里头的侠客,讲的是四海之内,皆为朋友,他是我的朋友,你也是我的朋友。”说着,伸出一只手来,勾搭着计春肩膀。
在这个时候,已看得清楚,计春穿的西服,由里到外,都是上等质料,那背心口袋里的金表链子,和外面口袋里的自来水笔,全不是平常专谈外表的西服少年所能有的。就笑道:“周先生为什么不赏光?怕我们做舞女的会敲竹杠吗?”计春正是这种心事,被她一语道破,倒不能不用话来遮盖,便笑道:“不瞒陆小姐说,我并没有到舞场去过,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得。”
情美将嘴向子布一努,笑道:“嘿!他可以做顾问。”子布道:“说什么做顾问?我已经有言在先,由我来请。”情美道:“由你来请,那是今天晚上的事,难道人家就去一回,不去第二回,若去第二回,以至于七八上十回,回回都可由你来请吗?”子布笑道:“第一回还没有去,你又定下七八上十回的预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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